从马背到车轮,不变的是“上山的路”
四川甘孜“马背法官”精神薪火相传
法治日报
2026年11月18日
□ 本报记者 马利民 杨傲多
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位于川西高原,幅员近15万平方公里,人口110余万。这里群山绵延、地域辽阔,办理一桩案件辗转多地是常事。
一代代甘孜法院干警身背国徽、手提案卷,化身“马背法官”,把流动法庭设在牧民定居点、虫草采挖场地和草原帐篷旁。哪里产生矛盾纠纷,哪里就有他们奔走的身影。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,成为高原上一道移动的法治风景。
近日,《法治日报》记者走进甘孜州石渠、德格、丹巴等地的基层法庭和牧民帐篷,走近这些“马背法官”,听他们讲述马蹄声里的办案故事。
退而不休
在被称为“生命禁区”的石渠县,石渠县人民法院洛须人民法庭原庭长罗江益的名字为群众所熟知。罗江益退休后,进入法院“石榴籽调解工作室”担任调解员。他从审判台走到调解一线,青丝熬成白发,始终坚守高原。
1979年参加工作,2020年正式退休。41年间,罗江益骑马总里程突破240万公里。“高原再远,法治不能缺席;条件再苦,正义必须抵达。”秉持这一信念,他从业41年,无错案、零投诉。
一匹马、一副褡裢,里面装着国徽、卷宗和干粮,这是罗江益下乡调解的全部行囊。他的巡回路线途经金沙江畔凶险的冲果崖子,那里野兽出没,落石雪崩频发。为及时处置纠纷,他每年要穿行这片险境50余次。
退休后的5年多时间,罗江益先后化解矛盾200余起,调解成功率超过98%。他退休后把法庭搬进牧场帐篷、百姓火塘边、虫草争议山头。凭借多年积累的威望与群众信任,他运用法院“五步工作法”(指实施“源头问诊、平台接诊、机制分诊、路线巡诊、诊后评价”一站式诉讼服务)推动矛盾诉前化解。
一次,罗江益带领工作小组来到石渠县措姆的帐篷开展调解。扎西和措姆夫妻积怨很深,乡镇相关负责人多次调解无果,双方还两次动手,曾经报警处理过。和罗江益刚见面,二人便互相指责:措姆哭诉丈夫不顾家庭,扎西埋怨妻子性格强势,在场亲友七嘴八舌,场面一度混乱。罗江益邀请乡里长者围坐帐中,结合世代邻里交情、乡规民约,讲解婚姻家庭责任,再普及相关法律。经过一天一夜的劝导,夫妻俩终于解开心结。村党支部书记感慨:“有老庭长在,我们心里就踏实。”
“法官判决具备强制效力,但当事人自愿达成的调解,更能修复情感、促成和睦。双方冰释前嫌,就是我最大的满足。”罗江益说。
记者了解到,罗江益先后获得“全国法院人民法庭工作先进个人”“全国最美善行者”“四川省政法系统先进个人”等荣誉。
法润高原
三郎仁青是德格县人民法院法官,扎根基层近20年。他熟练掌握汉藏双语,能把晦涩的法律术语表达为牧民心头的明白话,把严谨的法律逻辑融进本土乡音。
德格县地处川、藏、青三省交界,平均海拔近4000米,牧民居住分散。当地马尼干戈巡回“马背法庭”的干警,常把办公场所设在草原高山之上,马匹是重要出行工具。每次外出,干警都要清点物资,除去卷宗材料,还有绒布包裹的国徽和长途所需的干粮、水。
2024年虫草采挖季,马尼干戈镇牧民扎西和邻居因草场归属爆发冲突,双方情绪激动。三郎仁青带领巡回团队赶赴现场。在扎西家帐篷外,国徽高悬,一场露天庭审就此开始。庭审使用汉藏双语,他结合藏族谚语“邻里如靴带,越系越紧”讲道理,程序简便,不到2个小时,双方实现握手和解。案件处理完毕,群众献上哈达,一句“噶真切”(谢谢)质朴真诚。
“以前打一场官司要跑到县城,耗时间耗力气,现在法官上门办事,我们心里安稳。”扎西说。
三郎仁青与马背的缘分始于童年。“我的父亲是藏医,马匹驮着药箱,踏过冰河,马背上承载着仁心。”进入法院工作后,他结识老一辈“马背法官”罗江益,立志追随前辈脚步,靠马背把司法温情送到大山深处。
此后,三郎仁青到扎西家中回访。帐篷柱子上挂着一条哈达,上面用汉藏双语写着“学法光荣”。扎西端上酥油茶说:“草场纠纷多亏你们,我要告诉全村,法律才是最可靠的护身符。”
接力向前
一代代甘孜老法官骑马背国徽,翻雪山过草原,将法庭扛在肩头,将正义送进牧民帐篷,留下宝贵的“马背法官”精神。丹巴县人民法院美人谷人民法庭双语法官腊梅,接过这份精神薪火。
美人谷法庭坐落于海拔2000多米的大渡河峡谷,管辖村落却散布在海拔三四千米的山巅,下乡办案如同“上乡”,山路盘旋,云雾缭绕。
3月春耕时节,腊梅带队下乡排查矛盾,车辆颠簸近4小时抵达丹东村。眼前大片土地荒芜,大棚破损空置,篷布散落,村民满脸愁容。见到法官,村民们立刻围拢过来,老阿妈紧紧拉着腊梅的手诉说困境:外来经营者何某承包36户村民合计136亩土地栽种草莓,大雪压垮大棚后,承包人失联,拖欠多年土地租金,租赁合同尚未到期,眼看春耕临近,土地却无法耕种。
腊梅清楚,如果走完立案、送达、开庭整套流程,春耕就会错过。回到法庭,她和助理反复拨打何某电话,对方拒接、挂断。他们持续发送短信,向何某阐明逃避债务的法律后果,讲明诚信道义,告知对方,几十户村民、百亩土地正等待处理。
一番劝导触动何某,他主动打来电话,言语中满是愧疚。经过数小时疏导,何某答应回来处置纠纷,连夜赶回丹巴。
何某回来后,法庭联动镇、村两级开展诉前多元调解。何某因雪灾亏损,拿不出现金,提出拆除大棚变卖抵债,村民情绪激动,矛盾再度激化。腊梅两头疏导:向何某说明拆棚损耗巨大,保留大棚才能保障耕作条件;又向村民释法说理,修缮原有大棚、抢抓春耕,才是兼顾双方权益的最优方案。情理并举,对立情绪逐步化解,纠纷顺利得到解决。
法官助理兰卡格玛感慨:“参与这起涉农纠纷调解,我跳出了冰冷的法条,体会到高原司法滚烫的民生温度——判决可以厘清权责,却挽回不了耽误的春耕。”
多年基层实践,腊梅总结出一套带着泥土气息的多元解纷工作法:脚步向外早处置,力量向下聚合力,情理相融求共赢,回访不断守温情。
“高原道路曲折盘旋,每一次向上攀登,都是向着公平正义前行。”腊梅说,“马蹄踏过的险道,车轮碾过的盘山路,地图上的路一程一程换了模样,可我们心里那条‘上山的路’,一代代人都没有走偏——国徽背到哪里,法庭就开到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