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刘玉民 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）

　　法治的根基在人民，法治的底蕴在文化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，“中华法系源远流长，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蕴含丰富法治思想和深邃政治智慧，是中华文化的瑰宝。要积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，赋予中华法治文明新的时代内涵，激发起蓬勃生机”。新时代人民法院推进审判工作现代化，必须坚持“两个结合”，坚持法理为本、以德润法，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机融入立案、调解、裁判、执行、普法全链条，实现法理、事理、情理有机统一，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。
　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现代司法工作的时代价值
　　厚植司法公信力，弥合法律规范与群众朴素正义观。法律条文具有专业性，普通群众对法律的理解，往往根植于世代传承的道德准则。“百善孝为先”“一诺千金”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，是老百姓心中的是非标尺。在审判工作中吸收这些价值共识，裁判结论更容易获得当事人认同，减少“案结事不了”现象。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依托灵水村“灵水八德”文化，挖掘孝悌、勤俭、诚信乡土家风，邀请熟悉本地民俗的乡贤参与家事调解，推动80%的纠纷在诉前化解，大量矛盾避免进入诉讼程序。安徽省黄山市黟县人民法院推行“作退一步想”工作法，立足徽州家训、乡土民俗，引导邻里、家事纠纷当事人换位思考、互谅互让。福建省三明市将乐县人民法院创立“擂茶调解法”，以乡土礼仪缓和对立情绪，化解千余起民间纠纷。
　　丰富源头治理手段，践行新时代“枫桥经验”。传统“无讼”思想，不是否定诉讼，而是倡导纠纷实质性化解，从源头减少矛盾对抗。新时代“枫桥经验”坚持矛盾就地化解，与传统“息讼止争”等理念一脉相承。人民法庭直面邻里、婚姻、赡养、宅基地等乡土纠纷，把“和为贵”“邻里互助”等乡土民俗、家风教化融入诉前调解，能够切实推动矛盾化解在萌芽、化解在基层，减轻当事人诉讼负担，节约司法资源。
　　发挥司法教化功能，引领社会文明风尚。司法裁判具有示范引领作用。一份说理充分、浸润传统美德的判决书，不仅可以解决个案纠纷，还能向社会传递价值导向。对于违背公序良俗、失信不孝、背信毁约的行为，在裁判说理中予以否定评价；对诚实守信、孝老爱亲、见义勇为的行为予以褒扬，以司法力量弘扬传统美德，推动文明社会建设。最高人民法院连续发布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典型案例，将孝悌、诚信、友善等传统美德融入裁判，以个案裁判引领社会风气，为全国法院提供示范样本。
　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度融入现代司法的实现路径
　　锚定“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”，守住法治底线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司法，首要原则是法律底线不可突破。裁判结论必须严格依据现行法律，传统文化只用于释法说理、价值引导，不能作为裁判依据。要坚持择善而用，区分精华糟粕。传承恤老矜弱、诚实守信、以和为贵、明德慎罚的合理内核，摒弃等级特权、宗法专制等不符合现代法治的陈旧内容。在轻罪案件、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，借鉴“明德慎罚”思想，落实宽严相济刑事政策，教育、感化、挽救方针；在生态环境审判中，借鉴“天人合一”生态理念，推进生态修复、补植复绿，实现“惩、治、修”一体，倡导敬畏自然、永续利用，推动生态修复机制落地。
　　把“和合无讼”理念贯穿源头治理与案件调解全过程。将传统“以和为贵”思想赋能多元解纷，推广安徽桐城“六尺巷调解法”，将礼让、诚信、互助理念嵌入诉前调解、人民调解、行政调解。吸纳乡贤、非遗传承人、家风宣讲员加入特邀调解员队伍，处理赡养、邻里、宅基地纠纷。在家事审判中，坚持“家和万事兴”理念，建立家事调查、心理疏导、家风教育机制，把“百善孝为先”融入说理，倡导诚实守信、相互体谅，优先保护未成年人，引导理性处理家庭矛盾。对于涉中小微企业、涉邻里经营的商事纠纷，倡导诚信守约，引导当事人互利和解，避免简单“一判了之”。
　　优化释法说理，让裁判文书兼具法理硬度与人文温度。推动传统文化精准融入裁判说理，杜绝简单摘抄古文，做到论理有据、贴合案情、适度引用。对涉及公序良俗、诚信、孝道、邻里礼让的案件，结合案件事实阐释传统美德，增强文书感染力。商事案件侧重“民无信不立”，规制违约、欺诈行为；邻里纠纷侧重邻里守望、相互礼让；家事案件侧重孝亲、和睦；知识产权案件结合“一诺千金”的价值理念，倡导尊重智力成果；行政案件融入“民惟邦本”理念，兼顾依法行政与民生关怀。建立文书审核机制，完善裁判文书层级把关，业务庭、审判管理部门共同审核，避免引用不当、过度抒情，守住法律底线。多地法院在遗赠扶养协议纠纷裁判中，在法律论证之外阐释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传统美德，厘清双方权利义务，既严格依照民法典裁判，又倡导敬老守信，促成双方服判息诉，收到良好社会效果。
　　培育法官传统文化素养，夯实人才根基。法官是传统文化融入司法的主体，没有相应文史素养，传统文化融入就会流于表面。要构建分层分类常态化培训体系，将中华法系、传统法律文化、国学经典纳入法官教育培训体系，在初任法官培训、在职法官轮训、庭长研修班中增设中华传统法律文化专题研修。定期开展案例研讨沙龙，组织法官研讨传统文化融入裁判文书的典型案例，明确适用边界、适用场景、引用规范。推进法院文化阵地建设，展示古代良吏、经典法治典故，把传统法律典籍纳入法院馆藏，营造崇德尚法的氛围。
　　融入法治宣传教育，以司法案例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。发挥司法案例的普法功能，把典型案件变成鲜活的法治文化公开课。人民法庭开展巡回审判，在村口、文化广场审理赡养、邻里纠纷，结合本地乡土文化宣讲，实现“审理一案、教育一片”。依托线上新媒体平台，发布融合传统文化的典型案例，讲好中国法治故事，把蕴含传统美德的生效裁判向全社会推送。联合宣传、文旅部门，将优秀司法案例与地方传统文化资源相结合，全面扩大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的传播量和影响力。
　　完善配套制度机制，构建传统文化融入司法的全链条保障体系。一是建立全国性案例库与指引规范。最高人民法院、各高级人民法院梳理家事、邻里、商事、生态等领域的优秀裁判文书，汇编传统文化融入司法典型案例，明确适用边界、引用规范，为法官提供参考，避免随意化。各高级人民法院可结合本地地域文化特色，出台地方指引，兼顾全国统一要求与地方文化差异。二是健全多元联动协同机制。加强法院与妇联、民政、乡镇政府、村社、乡贤智库、非遗保护机构的联动，构建“法官+乡贤+调解员”协同解纷模式。建立特邀调解员人才库，吸纳熟悉本地民俗、家风的乡贤、退休干部、非遗传承人参与调解。建立常态化会商机制，针对民俗、家风争议问题，组织文史专家、民俗学者提供专业咨询。三是完善案件评价导向。优化案件质效评估体系，在坚持审判质量底线前提下，关注案结事了人和、服判息诉成效，鼓励法官运用传统智慧实质性化解矛盾。将情理法融合优秀文书、典型案例纳入法官业绩评价、评优评先参考范围，激发法官探索创新的内生动力。四是强化理论研究支撑。鼓励法官研读历代法典和名案名判，总结本土文化融入司法的经验，厘清传统法律文化与现代法治的边界，辨析民俗、家训的法律效力，为司法实践提供深厚的理论支撑。